5土定(1 / 2)
天蒙蒙亮,定州城门外已聚集不少百姓。
多是担货进城售卖的,间杂着推一板车瓷器的,谢三苍然的眼神自那盖瓷器的苫布上游过,他伸出一只黢黑坚厚的手掌,像一块年深日久的火铲,刚从炉子里抽身就印在他胸口。
胸口热烫得火辣,把他埋在灰烬里近二十年的心都烘得热意翻滚。
胸口印着一枚金钗。
卯时不到,城门开。
谢三随着人潮进城,高高壮壮一个汉子却偏偏被进城的百姓推搡得东西飘摇,步子迈得虚虚实实,进一步退一步的,老半天才跨过城门。
他的脸色就比上刑场好了那么一点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唯有谢三踽踽慢行。
王蔺辰梦了一夜谢织星的那双眼眸,翻来覆去没睡好,天没亮透就醒了,更是无颜面对自己的被褥和睡衣,一早就鬼鬼祟祟地把‘罪证’亲自抱进洗衣房的大缸内,又泡上水,才心无挂碍离开。
他不知道王家的洗衣婢早将他的作为看在眼里,后脚就去报了娘子。
就在王蔺辰的娘亲掩着嘴欣慰儿郎长大了的时候,她的儿郎正在街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,并一眼捉到谢三踌躇的脚步。
别的不说,记人这一块,王蔺辰没输过。
他瞬间就认出那是谢织星的三叔,本想上前打个招呼混脸熟,没料到谢三叔踌躇的步子终于挪进了一家店铺。
王蔺辰不动了。
他看了看那店铺招牌??
幌子上高高挂起一个硕大的“当”字于微风中矜傲地招展,每一双往里走的步子都拖着千钧重的考量与无奈,以及不欲与人知的艰辛苦楚。
王蔺辰找了个不起眼的拐角处等了会。
谢三叔动作很快,须臾光景就从店铺里走出,怕自己反悔似的,离开的步子迈得格外迅猛,脚底冒烟地飞向城门而去。
王蔺辰思索片刻,走进当铺。
当铺掌柜听说他是方才那汉子的侄儿后,露出一脸欣慰神色,“年青人有孝心,好,就给你破个例。你叔是死当,当一支金钗,刚才我给他十二贯,他一口没还。”
王蔺辰尚未仔细看那金钗,就脱口道:“这支钗子我买了,不好叫掌柜的白费一番力气,十五贯我买,如何?”
当铺掌柜略微吃惊,看了眼少年略含稚气的俊脸,倒说不上来这做侄子的与叔父有几多相像,行事更有天壤之别。方才那汉子显是不舍出当这金钗,偏硬邦邦地催着他手脚快点,而眼前这少年……委实周全许多。
“不必,左手进右手出的事,你给十二贯就是。”
“好,那就十二贯。”王蔺辰说话间把银钱放到柜台上,拿起金钗就往外走,直到走出店铺才听得掌柜唤他??
“诶,这里怎么是十五贯?小郎君,你多给了!”
揣着钱回到谢家的三叔,比塌窑时又老了十岁。
当初为了谢家窑,他收下金钗,葬送了一生所爱。
如今还是为了谢家窑,他死当金钗,终是把这么多年挂在心头的那点念想尽数磨灭。
他曾盼过白发苍苍时某一日的昭雪,好叫当初指着他痛骂的女子晓得,金钗他收了,却没真正用在起窑上。谢家窑是他同阿爹一把泥一块砖地刨出来的,他不曾负她,是门第与家世负了他们。
现而今,金钗真的作了一把银钱。
就是他负她了。
谢三把钱给了谢大哥,只说是这些年攒下的,谢大哥感觉不对劲,但觑着三叔讳莫如深的脸色,他便不问了。
老谢家都是驴脾气,排行第一,就是三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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