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第六章 深水区(1 / 2)
周末的家庭餐厅里,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。切原把刚发下来的英语卷子慢吞吞地推到我面前。我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个红艳艳的分数。比上次高,但只高了可怜的一丁点。
这次他没像前两个月那样,考了高分就恨不得把卷子拍在我脸上炫耀。他只是把卷子推过来,手指不安分地在卷角来回乱蹭。我太懂他现在这个微表情了。不是考砸了的难过,而是那种"明明已经卯足了劲,分数却死活不跟着往上爬"的茫然。前一阵子那种"每次都能多考一大截"的势头,在这一回彻底钝住了。他从原本极高的自我预期里摔了下来,表情有点发空。
我没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,更没数落他,只是伸手把卷子扯过来摊平,低头找他卡壳的地方。
果不其然,阅读题死在了一句嵌套了两个定语从句的长难句上。句子本身不算长,拆开来的单词他也大多眼熟,可一旦几个从句连环套在一起,他就彻底找不着北了。
他伸出手指用力点着那行字,眉头拧得死紧:"学姐,这到底是个啥啊……主角是谁我都看不出来了,一坨乱码。"
我拿笔敲了敲他的指关节,让他先把句子的主干画出来。他磕磕巴巴地把"谁对谁做了什么"圈出来后,才恍然大悟般地长出了一口气:"哦,原来它是想说这个人啊。"
可等视线挪到下一句同样的结构时,他又被打回了原形,死死地卡了回去。
这种"每个词都认识、连起来就不知所云"的卡法,跟当初他连"tennis"都拼不对时的性质完全不同。那个时候是连地基都没打,现在则是地基勉强填平了,但楼盖到半腰,结构开始吃不住劲了。
听力和口语那边的短板暴露得更明显。有一回晚上打联机游戏,我随□□了句稍微长点的英文指令,他足足愣了两秒,耳机里传来的却是句本能的日文:"え、今なんて(刚才说什么)?"
他不是没听懂那些词,而是当语速一快、连读一叠,他的耳朵就彻底跟不上趟了。死记硬背的句子他能蹦出两句,但现场临时砸过去的真实语流,他根本接不住。
这就是英语学习的深水区。考的不再是你"认不认识这个词",而是你"能不能在真实的速度里,把别人抛过来的话稳稳接住"。
定位他早就熟练了。排除法也会了。作文模板他套得比谁都顺手。能靠"考试本身的格式"去投机取巧捞到的分数,已经被他捞得差不多了。
剩下的那些硬骨头,全藏在应试招数够不到的死角里:长句子一叠、从句套从句,他就晕;换个生僻词,无法通过上下文推断,他就卡死;还有听和说里的真功夫??这不是背几句日常交际用语就能糊弄过去的,而是要在当下立刻接住对方的语流。这些,全是地基之上的深水区。
我放下笔,看着他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,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讲:"前面那段时间能疯狂涨分,是因为我教了你套路,帮你把手里本来就有的那点零星词汇,最大化地换成了卷面分。现在,你手里的存货已经被榨干了。这不怪你,只是到了这一步,就必须得往深水区里加新东西了。"
他低头死死盯着那张卷子,憋了半天,才闷闷地冒出一句:"那……以后还能涨吗?"
"能。只是会变慢。"我把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"前面那段日子就像是站在树底下捡掉下来的果子,当然轻松。现在果子捡完了,你得亲自往树上爬了。爬树当然费劲,但树上的果子管够。"
他原本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垮下来,忍不住"噗"地笑了一声:"学姐,你这比喻真的好土。"
"土是土了点,但很准。"我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。他还有心思拿我的比喻开玩笑,说明心里那点茫然已经散了大半。
那天下午我没再多讲新的语法,只让他把做错的那道长难句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主谓宾。他抄得很慢,等完全拆解完,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了点不可思议:"被这么一拆,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吓人了?"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