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雨夜花铺万灵俯首(1 / 2)
雨,是午夜之后落下来的。
最先一滴,砸在老旧路灯罩上,叮一声脆响,如同黑暗里有人轻敲更鼓。转瞬,万千雨珠铺天盖地倾覆而下,将整条老街浸进一锅凉透的浓墨之中。
这条街无名,地图检索不到,导航行至巷口便直接丢失信号。本地之人私下唤它四铺街。街中坐落四家铺子:茶馆、书店、花店、纸扎店。彼此相隔不远不近,各自守着一盏灯火,互不侵扰,安静伫立。
纸扎店的灯惨白,香火袅袅,隔着雨雾望去,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,长年半睁。
书店是昏黄灯光,纸糊窗棂漏出竖长的光,似被切开的蜜。
茶馆的光偏青,自二楼木格窗淌落,经雨水浸洗,绿莹莹的,如同陈茶缓缓舒展。
唯有花店的灯火截然不同。
是整条老街独一份的暖。橘黄光晕自半掩的玻璃门流淌而出,将门前三尺积水镀成熔金。雨珠砸落,金面碎裂成万千光点,散而复聚,聚而复碎,反反复复。仿佛在这寒凉雨夜,固执燃着一炉永不熄灭的炭火。
门内灯下,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背对着门口,垂首,将新到的百合,一支支插进青瓷瓶。动作缓慢而稳当,这件事,她已经做了无数岁月,久到连自己都记不清年头。
雨夜暖光勾勒出她完整轮廓。她身着落日橘色长裙,大腿一侧斜开衩,一动便如流火摇曳;外罩墨色长风衣,立起衣领,袖口卷至小臂,露出一截莹白腕骨,细金链松松垂在腕间。乌黑长发低挽成髻,鬓边别着一朵艳红小花,热烈盛放,衬得容貌愈发夺目。
她生得一张极亮的脸。并非脂粉堆砌的明艳,是眉眼天生自带光华。一双含笑桃花眼,眼尾轻扬,睫毛浓密纤长,鼻梁挺直,唇色饱满绯红,似刚咬破的樱桃。纵然是深夜雨街,她静静一坐,整间花店便被点亮,满屋繁花反倒沦为她的陪衬。
这般张扬耀眼的美,足以让初见之人失神。可她就安安静静守着这间小花店,仿佛本就该如此。
满街潜藏的异类,尽数为她驻足,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起。
追兵,在三更之后抵达。
无人知晓他们自何处而来。只在他们降临之时,雨声骤然变调。
最先响起的是铜铃。
古老残破的铃音自远方飘来,一串接着一串,由远及近,如同潮水自地底漫涌。铃声所过之处,雨丝悬停半空,一粒粒静止,宛若无数垂而未落的眼珠。
而后是脚步声。
那并非纯粹人的脚步。人声、兽声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类声响,杂乱踩进积水,却不溅起半滴水花。
最后,是灯火次第熄灭。
纸扎店惨白的光、书店昏黄的光、茶馆青幽幽的光,追兵途经之处,一盏接一盏骤然熄灭,像是被人随手捻灭。唯有花店那盏暖灯,依旧倔强长明。
追兵停在花店门前。
为首那“人”身披浸满雨水、覆着铜锈的重甲,甲缝塞满发黑的旧符纸。手中擎着半折旗幡,幡杆以白骨打造,旗面却是一块雨打不湿的空白素绸。他抬起头,眼底燃着一簇亘古滚烫的火焰,如同信徒千万年不曾熄灭的长明灯火。
“便是此处。”他开口,声音粗糙,如同锈铁片摩擦砂石,“大人所言,正是这扇门。”
他身后密密麻麻,立着无数异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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