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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归不得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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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方紫霞佩剑上的布穗,也是浅紫色。

他却没有碰。

只是指给差役。

“这里。”

差役将丝线取下,收妥。

随后问:

“你能确定是被掳之人的东西?”

陆小满摇头。

“不能。”

他望着那截丝线。

声音低了些。

“但可以请陶少侠辨认。”

差役点头。

又继续查看车厢。

石三斤站在一旁,忽然问:

“小满。”

“嗯?”

“车既回来了,马四为什么没回来?”

陆小满一怔。

他转头看向脚店掌柜。

那人刚才说,马四昨夜出门至今未归。

可车已经停在后院。

是谁赶回来的?

他立刻向差役指出这个矛盾。

差役神情一变。

回头问掌柜:

“车何时回来的?”

掌柜额头冒汗。

“今晨。”

“谁赶回来的?”

“一个陌生汉子。”

“长什么样?”

“穿着灰衣,脸上有道疤……”

陆小满心里一紧。

“疤在哪里?”

掌柜迟疑。

“耳后。”

陆小满猛地抬头。

又是那个人!

桑林里的窄刀客。

宋笑声身边的护卫。

昨夜闯进顾老丈旧院,掳走方紫霞的人。

原来车回来时,他仍在附近。

陆小满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。

他抬眼看向西边。

那里是洛阳城外。

也是昨日追车辙时,始终没能追到的方向。

……

午后,差役从脚店另一名伙计口中问出了更具体的去向。

车昨夜曾出西门。

约在二更前后,又从城外折返。

回来的不是原本的车夫马四,而是一名佩窄刀的灰衣汉子。

那名伙计当时还曾问过一句:

“马四怎么没回来?”

灰衣汉子只答:

“去别处办事了。”

随即将车扔下,连工钱都没结清便走了。

差役将这些记下,派人往西门查问昨夜出入记录。

陆小满站在一旁。

越听,心里越冷。

方紫霞很可能已经被带出城。

而昨夜宋家车夫为何没有回来,尚不清楚。

“去西边哪里?”他问。

差役摇头。

“还得查。”

陆小满望向城门方向。

他忽然想起原先楚家田界那件事。

也是这样。

一点一点问。

一点一点查。

每一件事都得有凭据。

可那时楚家还有时间。

田地不会在一夜之间长脚跑掉。

方紫霞却不同。

一个人被掳走。

每多耽搁一个时辰,都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的事。

陆小满握紧左拳。

第一次真正恨起自己手里没有一柄能够迫使敌人停下的剑。

……

事情在傍晚有了变化。

洛阳西门外,一名运柴的老人来县廨报事。

他说,昨日夜里从城外西侧的小路经过,曾看见一辆油布车停在树林边。

当时他听见有人争吵。

却不敢靠近。

今日清晨再走那条路,便发现林边草地上有被车轮碾过的痕迹。

差役问他为何现在才来。

老人低头。

“原本不想管。”

他说。

“可今日听说城里有人被掳走,便想着,也许是同一件事。”

陆小满听见,立即问:

“林子在哪里?”
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
“西郊,离旧官道不远。”

“路旁有几棵枯树?”

老人一怔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陆小满心头一紧。

那条路,他知道。

从洛阳往风雨镇去时,若绕过城西一段土坡,便能通向那片树林。

前些日子与程六赶车,曾从附近经过。

只是他没想到,自己曾经走过的地方,竟会成为宋家藏人或弃车的去处。

差役已经开始召集人手。

陆小满立即上前。

“我带路。”

领头差役看了看他的伤。

“你还能骑马?”

“不能。”

陆小满答得很快。

“但我认得那条路。”

差役沉吟片刻。

“上车,别乱跑。”

陆小满点头。

石三斤也跟了上来。

“小满。”

陆小满转头。

“嗯?”

“我去通知陶少侠?”

陆小满看了他一眼。

沉默一瞬。

“先别。”

石三斤怔住。

陆小满低声说道:

“陶少侠如今两条腿都伤成那样,若还没找到人,便叫他再生一次盼头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。

石三斤已经明白了。

过了片刻,轻轻点头。
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
陆小满望着他。

“你不怕?”

石三斤认真道:

“怕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可我也想找方姑娘。”

陆小满没有再劝。

两人一同上了车。

……

西郊的树林,比陆小满记忆里更荒凉。

雨水浸过土坡。

草地上积着薄薄的泥。

几名差役沿车辙往前查看。

不远处的林边,果然有一处车轮停过的痕迹。

陆小满蹲在旁边。

那里的泥已被雨冲淡。

仍能隐约辨出左轮留下的浅槽。

他抬头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

差役点头。

几人分散查找。

树林里没有人声。
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响。

陆小满慢慢往前走。

走了十几步,他看见地上有一块被踩乱的草。

旁边还落着一小截断绳。

他停住。

没有去拾。

转头叫:

“这里有人走过!”

差役赶来查看。

其中一人顺着草痕往前。

走出不远,忽然停住。

“这边!”

陆小满抬头。

只见那人站在一棵枯树旁,神情已经变了。

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。

他快步走过去。

还没走近,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。

树后有一片低洼的草地。

草地上,静静躺着一个人。

浅色衣衫被泥水浸透。

长发散在肩旁。

身上覆着一件深色外袍。

陆小满站在原地。

仿佛有人忽然将整座树林的声音都抽走了。

他看见那只露在衣袖外的手。

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痕。

那是前些日子方紫霞整理文书时,被纸边划过留下的。

他认得。

因为当时石三斤还说,方姑娘连写字也会受伤。

她笑着回了一句:

“那你往后记账,可得小心些。”

陆小满的脚步停住了。

他想继续走。

腿却像灌了铅。

……

一名差役蹲下,仔细查看。

过了片刻,缓缓摇头。

“人已经没了。”

陆小满没有听清。

或者说,他听清了,却不愿明白。

“什么?”

差役抬头看他。

神色沉重。

“已经死了。”

石三斤站在他身后。

手里的册子忽然掉进泥里。

陆小满望着草地上的女子。

她的脸上还有几处青紫。

衣襟破损,身上有明显伤痕。

差役替她将外袍掩好,不许旁人随意靠近。

陆小满站着。

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昨日下午,她还坐在院廊下,看着楚小二与石三斤猜拳。

还同陶寒亭商量,等洛阳的事结束,或许去江南走一走。

那时她左臂的伤尚未好。

可她笑得那样温柔。

陆小满甚至记得,她说“去过扬州,便不能再去”时,陶寒亭脸上的神情。

如今不过一日。

她便躺在这片陌生的草地上。

再也不会说话了。

……

“陆小满。”

石三斤轻轻叫他。

陆小满没有动。

过了很久,他才蹲下身。

却没有碰方紫霞。

因为差役还要查看现场。

因为他知道,自己碰了,也不能让她醒来。

他的目光落在外袍的一角。

黑色布面。

边缘有一道不算新的补线。

针脚很细。

不像宋家家丁穿的衣裳。

陆小满盯着看了一阵,忽然问:

“这袍子是谁盖的?”

差役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她被带走时,没有穿这个。”

“那便是后来有人给她盖上的。”

陆小满抬头。

“是。”

差役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认得?”

“我认得方姑娘。”

他说。

“但不认得这件袍子。”

差役点头,将这点一并记下。

陆小满又看向她身侧的草地。

那里有几道很浅的脚印。

两处鞋底较宽。

另一处则轻一些。

他认不出是谁留下的。

也不能确定是在她死前还是死后来过。

他没有乱猜。

只是请差役把位置记下来。

因为此刻他唯一还能做的,便是让发生在这里的事,不至于连痕迹都被随手抹去。

……

暮色降临。

差役安排将方紫霞遗体妥善运回,等候正式检验。

陆小满站在林边。

他没有跟着上车。

石三斤走过去。

“小满。”

陆小满望着渐暗的树林。

忽然问:

“三斤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昨日我敲锣的时候,是不是太慢了?”

石三斤一怔。

陆小满继续道:

“若早些叫来人……”

“小满。”

“若我没有先去后巷追车印,而是直接去找宋家……”

“小满。”

“若我今日一早就来车坊,不先回县廨……”

石三斤伸手抓住他的左肩。

“陆小满!”

陆小满终于转头。

石三斤眼圈通红。

“你已经找了一整日。”

陆小满嘴唇动了动。

石三斤继续道:

“昨日不是你带着人敲锣,楚家的人未必逃得出去。”

“不是你记得车印,咱们今日也未必能找到这里。”

他声音发颤。

“可方姑娘还是没了。”

石三斤低下头。

“这是真的。”

陆小满望着他。

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他没有哭出声。

只是站在风里,一滴一滴地掉眼泪。

石三斤也哭了。

两个少年站在西郊的树林边。
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……

回到洛阳时,天已经黑透。

县廨将找到遗体的消息正式记录,并安排继续查问脚店、雇车与南天别院相关人员。

陆小满却已经听不进那些话。

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。

陶寒亭还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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