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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归不得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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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陆小满便去了城南车马行。

石三斤追出客栈时,他已经走到街口。

“小满!”

陆小满停下。

石三斤喘着气赶上来,低头看了一眼他右臂上的绷带。

“你昨日才跑得伤口裂开,今日又要做什么?”

“找车。”

“我知道找车。”

石三斤从怀里摸出小册子。

“你昨夜不是说好了,我去曹掌柜那边,你找程大哥问车轮?”

陆小满一怔。

“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等我?”

陆小满看着他。

石三斤继续道:

“方姑娘若真被人带出城,你认得路,我能记时辰和车号。总比你一个人跑强。”

陆小满沉默了一阵。

“对。”

他将原本攥在左手里的碎银收回怀中。

“那走吧。”

石三斤点头,快步跟上。

两人走出几步,陆小满忽然问:

“你带钱了?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十七文。”

“这么少?”

石三斤瞪他。

“你以为咱们还有多少?”

陆小满想了想。

“那得省着点花。”

石三斤轻轻哼了一声。

“这话总算轮到你说了。”

往常听见这样的打趣,陆小满总要还上一句。

今日却只勉强笑了笑。

街上的早点铺已经开张。

行人照常往来。

偶尔有挑担的货郎从他们身旁经过,一声声吆喝着,仿佛昨日城南旧院那场惨祸,从未发生过。

陆小满看着那些人。

忽然觉得洛阳城大得可怕。

一座城里,能藏下多少辆车?

又能藏下多少不肯说出口的事?

……

程六还在医馆养伤。

听见陆小满来找,便叫他到床前坐下。

“你这孩子,今日还不歇着?”

“程大哥,我问件事。”

陆小满拿出昨夜凭记忆画下的车轮印。

纸上的图不怎么好看。

一个圈,旁边多了一小道缺口。

石三斤在旁补充:

“轮子左侧铁箍缺了一截。每走一圈,泥里就留一道横痕。”

程六看了半晌。

“你说的是这种旧轮?”

“是。”

陆小满赶紧问:

“认得出来?”

“单凭这个,认不得是哪家的车。”

程六说道。

“旧车轮补铁箍,本来也不稀奇。”

陆小满的神情暗了一下。

程六却又道:

“不过若左边缺一截,右边又新换过辐木,倒可能是城西刘记车坊前些日子修过的那辆。”

陆小满立刻抬头。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那日我去买车轴油,恰好看见师傅在换辐木。”

程六想了想。

“是一辆带油布篷的车,车身不大,赶车的是个瘦高汉子。”

陆小满忙问:

“叫什么?”

“没问。”

“车是哪家的?”

“也没听清。”

陆小满有些失望。

程六看着他。

“但修车的人总该记得。”

他用左手撑着床沿。

“我不能陪你去,车坊在西市外头。你从南城走过去,沿……”

“我认路。”

陆小满接道。

程六一怔。

随后笑了。

“也是。”

他看着眼前的少年,神色渐渐郑重。

“小满。”

“嗯?”

“若真找着车,也别直接去拦。”

陆小满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尤其宋家的人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程六沉默片刻。

“我如今是怕了。”

陆小满望着他。

程六低头看着肿胀的右腕。

“过去总以为,赶车讨生活,只要不偷不抢,走得稳些,便不会出什么大事。”

他苦笑一声。

“如今倒好,连路也不敢随便走了。”

陆小满没有接话。

他想起两人第一次在永顺货栈外搬木料。

那时程六还因为车晚到了半日,与赵账房争得脸红脖子粗。

如今不过过去了一段日子,竟已变成这样。

“程大哥。”

陆小满轻声道。

“等这些事过了,您还赶车吗?”

程六抬头。

过了许久,他说:

“赶。”

陆小满一怔。

程六看着他。

“我就是靠赶车吃饭的。”

“若因为有人拿刀,我便再不敢上路,那我一家人吃什么?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总不能叫他们把我的饭碗也一并砸了。”

陆小满望着他。

随后慢慢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……

刘记车坊在西市外不远。

院中堆着车轮、木轴和几根待用的榆木。

一个赤膊汉子正蹲在地上,拿锤子敲打铁箍。

陆小满先向他问了好。

“请问刘师傅在吗?”

汉子抬头。

“我就是。”

陆小满上前,递出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轮印。

“前些日子,您是不是修过这样一只轮子?”

刘师傅瞥了一眼。

“你找哪辆车?”

“油布篷的小车。”

“洛阳城里多的是。”

“左轮缺过一小截铁箍,右轮换过辐木。”

刘师傅的手停住了。

他将锤子搁在一旁。

“谁叫你来的?”

陆小满心里一动。

对方果然记得。

“程六。”

刘师傅神情稍缓。

“赶车的程六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怎么不自己来?”

“受伤了。”

陆小满没有隐瞒。

“前两日南路有人持刀劫车,他也在车上。”

刘师傅皱了皱眉。

“这世道……”

他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“那辆车我确实修过。”

陆小满立刻问:

“是谁送来的?”

刘师傅却没答。

他重新拿起锤子。

“你们找它做什么?”

石三斤站在旁边,轻声道:

“车可能牵涉到有人被掳走的事。”

刘师傅动作一顿。

陆小满看着他。

“师傅,我们不是来找您麻烦的。”

刘师傅沉默。

过了片刻,问:

“可报官了?”

“报了。”

“官府怎么说?”

“正在追查。”

刘师傅看着眼前两个少年。

一个右臂吊着。

另一个抱着册子。

怎么看,都不像能够与宋家那些打手争斗的人。

他叹了一声。

“那车不是来这里长修的。”

“只换了右边一根辐木,左边铁箍原本也该换,可车主嫌贵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就没换。”

刘师傅放下锤子。

“车夫姓马,替南天别院外头的一家脚店赶过车。”

陆小满心里猛地一跳。

“哪家脚店?”

“城西的万顺脚店。”

石三斤赶紧记下。

刘师傅又道:

“可那人是不是还替宋家赶车,我不知道。”

陆小满点头。

“多谢师傅。”

刘师傅看了看他。

“小子。”

“嗯?”

“别光知道谢。”

他向院外努了努嘴。

“真要去找那车,记得带官府的人。”

陆小满郑重行礼。

“我记着。”

……

从车坊出来时,雨又落了下来。

石三斤将册子藏进衣襟。

“小满,去万顺脚店?”

陆小满望向街尾。

他想了一阵,摇头。

“先回县廨。”

石三斤一怔。

“不是已经找到地方了吗?”

“找到的是车夫可能接活的地方。”

陆小满说道。

“咱们若直接过去,万一有人认出我,车夫跑了怎么办?”

石三斤点点头。

陆小满又道:

“何况方姑娘是被持刀的人掳走的。咱们两个就算看见车,也抢不回来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垂下眼睛。

昨日那柄长棍砸断陶寒亭双腿的声音,忽然又在耳边响起。

他握紧左手。

“得带人。”

……

县廨里值守的差役并不陌生。

昨日便是他们随陆小满去追查车辙。

听说找到了修车的工匠与脚店,几人先核了陆小满的陈述,又派人去请刘师傅作证。

陆小满原本以为他们会立即赶去脚店。

不料领头的差役听完,只皱眉道:

“凭旧车轮修过一处,还不能确定昨日就是那辆车。”

陆小满心里着急,却还是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
“想请官府查。”

差役看着他。

“查是要查,可眼下只知道一个可能的车夫姓名。”

陆小满往前一步。

“昨日那人被掳走时,我已经报过官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今日找到车坊,又找到了接活的脚店。”

他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若等到明日,车夫走了,怎么办?”

差役沉默片刻。

他当然知道,一个人被强行掳走,拖得越久越难找。

但他也不敢只凭少年一句话,便领人闯进南天别院。

想了想,他说道:

“我带两个人去万顺脚店问话。你们只许跟在后头,不许擅自行动。”

陆小满立即行礼。

“多谢。”

差役摆手。

“先别谢。找不找得着人,还两说。”

……

万顺脚店果然有一辆油布篷车。

停在后院。

左轮边缘,确实缺了一小段铁箍。

右轮一根辐木颜色较浅,显然新换过。

陆小满看见时,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。

“就是这辆!”

他刚说完,便又收住。

因为他还记得刘师傅的提醒。

轮子相似,不能保证昨夜一定是它。

领头差役走近,蹲下查看。

石三斤将前一夜记下的轮印特征说了。

差役点点头。

随后问脚店掌柜:

“这辆车昨日谁赶?”

掌柜的脸色变了。

“小店雇车不少……”

“我问这辆。”

掌柜支吾片刻。

“是马四。”

“人在何处?”

“昨夜出门,尚未回来。”

陆小满心里一沉。

差役继续问:

“送什么货?”

掌柜不答。

“有无登记?”

掌柜低头。

“有……”

差役伸出手。

“拿来。”

脚店掌柜迟疑很久,终于取来一本薄簿。

翻到昨日那页。

上头写着马四的名字。

还有一笔临时雇车的银钱。

却没有详细货主姓名。

只写着:

“南城接人,西郊回车。”

陆小满看见那几个字,心里忽然凉了。

接人。

不是送货。

差役抬头。

“谁付的钱?”

掌柜低声道:

“宋家的一个管事。”

院里顿时安静。

……

这一回,官府终于有了继续查问的依据。

掌柜被带去问话。

差役又叫人查车上的泥土与草屑。

车厢内有几处明显被擦洗过的痕迹。

油布篷的内侧,还勾着一小段浅紫色丝线。

陆小满看见那截丝线时,几乎忍不住伸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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