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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枕头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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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云针线一共有四十七个粉丝。

小黎官号有六十三万。

这两个数字同时出现在黎欢的手机屏幕上时,她先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看错。

账号是孟遥发来的。

头像是一卷红色软尺。

个人简介只有两行:

改衣服,换拉链。

白天忙,晚上回复。

最新一条内容发在半个月前。

校服换拉链,十五元。

再往前是:

裤脚改短,八元。

羽绒服破口,可以补。

毛衣脱线,尽量修,看过再报价。

照片都拍得不好。

衣服铺在一张很窄的桌子上,顶灯将影子压得很重。有几张甚至没有对焦,评论区里只有陈秀云自己补充的地址和电话号码。

黎欢看了一眼主页上的地址。

晚上七点半,孟遥来店里接她们。

她刚换完班,护士服外面套着一件长外套,头发仍然扎在脑后。

“陈姨以为我要带你们去买枕头。”她说。

“你没告诉她?”

“说了。她没听明白。”

“她不认识小黎?”

“认识老板。”

孟遥指了指展示桌上的秦始皇。

“她管小黎叫那个绿帽子小人。”

黎欢沉默了一下。

“青绿色巾帻。”

“我纠正过。”孟遥说,“她说记不住。”

颜静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
“顾客怎么叫也归历史部门管吗?”

“我爸没来。”

黎川去隔壁店量墙了。

如果谈得顺利,两间店中间要开一道门。

历史部门暂时没有空纠正陈秀云。

住院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。

白天有卖水果和盒饭的小摊。

到了晚上,只剩两家药店和一家亮着灯的缝补铺。

说是铺子,其实只是居民楼的一扇窗。

防盗窗上挂着一张过塑的白纸。

孟遥敲门时,里面的缝纫机正响。

声音停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,门才打开。

陈秀云还以为是她来取护士服。

“那两件还差一只袖口,明天早上??”

话说到一半,她看见后面的黎欢和颜静,下意识将门边堆着的布料往里面推了推。

“这是做小黎的黎欢。”孟遥介绍。

陈秀云先看黎欢。

又看颜静。

“哪个是小黎?”

“都不是。”孟遥说。

陈秀云更糊涂了。

黎欢只好拿出手机,将店铺账号给她看。

头像里的小黎戴着青绿色巾帻,穿着橙色深衣。

陈秀云认出来。

“就是那个绿??”

她及时停住。

“青色帽子的小人。”

“对。”黎欢说。

屋子不大。

客厅里没有沙发。

原本放沙发的位置摆着一台掉漆的旧缝纫机。

旁边支着一张折叠桌。

桌下塞满纸袋。

每只纸袋上都用圆珠笔写着姓名、电话和需要修改的地方。

刘护士。

腰收两寸。

周老师。

换拉链。

孟遥。

右袖开线,两件。

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带扶手的椅子。

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那里,正将一盒纽扣按照颜色分开。

他的左手不太灵活。

每拿起一颗纽扣,都要用右手帮忙。

可盒子里的黑色、白色和棕色已经被分得很整齐。

陈秀云从折叠桌上挪开几件衣服。

“枕头有问题?”

“没有。”黎欢说,“做得很好。”

陈秀云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“边上有点歪。晚上看不太清,那个‘觉’字还绣错了两次。”

“我们是来问您,还愿不愿意继续做。”

“继续做什么?”

“毛绒枕头。”

陈秀云看向孟遥。

“她不是说你们自己有厂吗?”

“我们可以找厂。”黎欢说,“但这只枕头是您做的。”

“就是个小枕头。谁都能做。”

“那您想不想做?”

陈秀云没说话。

她走回缝纫机旁边,将压脚下那截护士服袖口抽出来。

机器旁放着一只搪瓷杯。

杯口有一道缺口。

里面装的不是水。

是剪下来的碎线头。

“她以前有间铺子。”孟遥压低声音,“就在前面路口。”

陈秀云听见了。

“也不算铺子,就是个小门面。”

“怎么不做了?”颜静问。

“去年重新装修,租金涨了。”

“涨了多少?”

“原来一千二,后来要两千八。”

陈秀云说得很平静。

“换拉链挣十五块。两千八要换很多条。”

店面退掉以后,缝纫机被搬回家。

可家在巷子里面。

从医院出来的人看不见那张过塑的白纸。

以前一天能接十几件衣服。

现在有时只有两三件。

碰上附近学校换季,生意会好一点。

没有校服要改时,陈秀云就将以前剩下的碎布拼起来,做笔袋、小沙包。

她拍过照片。

也发过账号。

没有人买。

“那条评论问包邮。”陈秀云说,“一个枕头十二块,邮费八块。我自己都觉得不值,就劝她不要买。”

坐在窗边的男人抬起头。

“你还劝人不买?”

“邮费快赶上东西了。”

“人家问了,你就卖。”

“后来她也没要。”

两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说起这件事。

陈秀云将护士服重新放回缝纫机下。

“现在做这个,会有人买吗?”

“先不说有没有人买。”黎欢说,“您一天能做多少?”

“这种小的快。”

陈秀云拿手比了一下。

“裁布,缝边,装棉,最后封口。不绣字的话,二十多分钟。绣字要慢一点。”

“像‘好好睡觉’这样的呢?”

“一个小时左右。”

颜静打开备忘录。

“如果不耽误改衣服,一天能做几只?”

“两三只。”

“那一周先接十五只。”

陈秀云看向她。

“十五只?”

“嗯。”

“会有十五个人买吗?”

颜静没有将六十三万粉丝的账号打开给她看。

“可能会。”

陈秀云没有立即答应。

她先去看坐在窗边的丈夫。

男人将最后一颗黑色纽扣放进盒子。

“你想做就做。”

“我怕耽误人家。”

“把时间说清楚。”

“做坏了呢?”

“重新做。”

“人家催怎么办?”

“那就快一点。”

陈秀云看向他。

男人停了两秒。

“也不能太快。太快容易做坏。”

他将刚才那句话自己改了。

颜静点点头。

“按约定时间做好就行。接不了那么多,就少接一点。”

陈秀云仍然犹豫。

“那先接十只。”

窗边的男人说:“装棉和分线我可以帮你。”

陈秀云重新算了一遍。

“那就先试十五只。超过十五只不接。”

价格是第二个问题。

陈秀云只肯要十二块。

“还是以前那个价。”

黎欢问:“以前的十二块包括什么?”

“一个普通枕头。”

“尺寸能选吗?”

“差不多大的都能做。”

“颜色呢?”

“看我有什么布。”

“绣字吗?”

“不绣。绣字太慢了。”

黎欢将这些单独记下来。

以前卖十二块的,是固定尺寸、余布随机、不绣字的素面枕头。

孟遥送来的这一只却不一样。

尺寸按照秦始皇量过。

颜色要配高枕云中卧。

背后还手绣了四个字。

这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
颜静在折叠桌边坐下。

布料。

新填充棉。

绣线。

包装。

制作时间。

定制沟通。

每一项都单独列出来。

陈秀云看见颜静给制作时间填上数字,立即伸手。

“这个不用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自己有空就做了。”

“您的时间为什么不算钱?”

“机器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
“机器放着,不代表人也不值钱。”黎欢说。

最后,三种价格被分开写在纸上。

固定尺寸、余布随机的素面款,二十元。

按照毛绒尺寸和指定颜色定制,不绣字,二十八元。

尺寸、颜色都可以选,再手绣四个字,四十元。

特殊尺寸与更多绣字另外商量。

邮费单独收。

陈秀云盯着最后一个数字。

“从十二涨到四十,会不会太多?”

“不是十二涨到四十。”黎欢说,“是十二块的东西卖二十,四十块的是另一种。”

“可不就是多了几个字?”

“几个字要绣多久?”

“慢的话,一个小时。”

“枕头还要不要裁、缝、装棉、封口?”

“要。”

“还要和买家确认尺寸、颜色和绣什么。”

陈秀云不说话了。

颜静将计算过的纸推给她。

“您家里的情况不会写进价格,也不会写进商品介绍。顾客不是因为同情您才多付钱。”

“那为什么买?”

“因为他们想要一只按照自己毛绒做的枕头。”

黎欢指着那三档价格。

“我们想帮您,不是把十二块硬抬成四十块。是把您以前没有算进去的东西,都算清楚。”

“那二十块还有人买吗?”

“想要普通枕头的人买二十的。想自己选尺寸和颜色的人买二十八的。想绣字的人再买四十的。”

“要是都买二十的呢?”

“那就做二十的。”

“要是一个都没有呢?”

“有人下单以后再裁布。没人买,您也不用压库存。”

陈秀云将价格表拿起来。

从二十看到二十八。

又从二十八看到四十。

“那就这样试试。”

她仍然有些不放心,又补了一句:

“二十块那个也得好好做。”

“当然。”黎欢说,“价格不一样,不能质量不一样。”

黎欢确认余布需要清洗熨烫、填充使用新棉,封口处回针两遍,成品不能留下针或可脱落的硬物。

她们没有当场发内容。

颜静先将每一项都讲清楚。

小枕头不是小黎出品。

不是联名商品。

由陈秀云自己设计、自己制作。

每周限量十五只。

排期、价格和定制内容由她本人决定。

小黎账号只负责介绍,不收佣金,也不参与交易。

“这个‘不催单’也要写吗?”陈秀云问。

“要。”

“人家花了钱,催一下也正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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