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灯前待归人(1 / 2)
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是离家那天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。
我叫岑少棠,家在湄南郡古莲渡口的柳木村,村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水田,雨季一来,田埂没在水里,出门都要撑船。我家的高脚屋临着一道水渠,门口拴着阿瑶陪嫁来的小舢板,屋檐下挂着斗笠和蓑衣,墙根码着一排新织的渔网。她爱坐在窗前织锦,机杼声伴着渠水,从早响到晚。我二十岁娶的妻,闺名阿瑶,是邻村织锦人家的女儿,手巧,性子温柔,笑起来左边一个浅浅的梨涡。成亲不到半年,郡里的征兵文书到了渡口。边塞有警,三丁抽一,我家两兄弟,哥哥幼年伤了腿,这副担子只能我挑。
阿瑶送我到渡口,眼睛肿得像桃子,却一直没哭出声。她把一个绣着并蒂莲的护身符塞进我贴身的衣袋,又往我干粮袋里装了十小包她自己熬的姜糖。船要开了。她才扯住我的袖子,低声说:“我等你。一年等,十年也等。你记着,家里灯油我不断,夜里堂屋总给你留一盏。”
我那时年轻,满脑子建功立业,只想着打完仗风风光光回来,给她置一台新织机。船篙一点,我真没回头。
边塞苦寒,仗比想的难打。头一年还能按月往家捎信,后来战线拉扯,队伍一头扎进了千里外的蛮荒山谷,与后方断了音信。
山谷里的日子我不愿多回想。毒瘴像青布一样早晚挂在林子里,雾里不知埋着多少回冷箭。营里发的草根嚼着发苦,喝的水得煮上三滚才敢入口。夜里站岗,露水把衣裳浸得透湿,我裹紧甲衣,听林子里不知名的虫子一声接一声地叫,叫到月亮偏西。同营的兄弟,昨夜还在分一块干饼,第二天清晨就凉在担架上。我那时候能熬下来,全靠贴身那只护身符。夜里换岗,我摸出姜糖含一块,甜味在舌尖散开,眼前就是家里的灯。我给阿瑶写信,写了十好几封,一封也寄不出去,就用油纸包了,系在胸前。我跟自己讲,人可以死。信得带回去,让她知道我天天想她。
我在一次夜袭里中了冷箭,又染上瘴疠,昏迷了不知多少天,醒来时人在后方医营,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。医营里的老军说,我能活是命硬,抬回来时烧得直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:灯别灭。养伤养了一年,腿脚落下阴雨天就疼的毛病。队伍整编,我因伤除了名,领了一纸遣返文书,一路卖着苦力往家乡挪。
归程走了将近半年。遣散的银子在半路被人偷去一半,我便在码头扛包、在集市替人写家书,挣一程走一程。替人写信的时候,常有不识字的老人围着,口述一句,我落一句,听他们念叨远方的儿子。每回写完,我都要怔半天,想起自己怀里那封寄不出去的信。夜里宿在柴棚,我把那包信枕在头下,才睡得着。有几回病倒在野店里,店家看我是军汉,拿草药熬汤救我。路上遇见不少同我一样的归人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,大伙儿围在火堆边,不谈战功,只谈家里还有谁。有个老兵说,他怕。怕推开家门,屋里没人。我当时还笑他,说灯总有人点。如今想来,那话是替我自己哭的。
等我终于踏上古莲渡口的跳板,整整四年过去了。
那年雨季刚开头,天地灰蒙蒙一片,柳木村浸在水汽里,熟悉的椰林、佛塔、水车,都在,又都像隔了一层什么。我归心似箭,跛着脚往自家的高脚屋奔。渡口边洗衣的妇人抬头瞅了我一眼,手停在半空,棒槌差点滑进水里。我顾不上细想。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湿石板往前走。远远地,我看见了那盏灯。
堂屋的灯亮着。
阿瑶坐在灯下,怀里抱着个孩子,一下一下轻轻拍,嘴里哼着那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摇篮曲。她瘦了,乌发在脑后松松挽个髻,灯火照着她的侧脸,跟我梦里一模一样。我站在院门口,喉咙发紧,喊了她一声。
她抬起头。先是怔,接着手里的孩子差点滑下去。她奔过来,扑进我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反反复复捶我的肩:“你怎么才回来,你怎么才回来……”
那一夜像偷来的。阿瑶给我烧热水,热饭,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我,生怕一眨眼我就没了。她蹲在木盆边替我搓洗换下来的衣裳,洗到一半抬头看我一眼,看了又低头去搓。灶里的火光映着她的鬓角,我唤她,她应一声,声音软软的,跟四年前一模一样。孩子是个男孩,刚满三岁,眉眼像她,怯生生躲在母亲背后看我。我问她孩子怎么来的,她红了脸,说我走时她已有了身孕,两个月上才发觉,怕我在前方分心,信里没敢写。我把妻儿一左一右搂在怀里。四年的刀山血海,值了。
我在家住了下来,起初只觉得样样都好。阿瑶待我如初,夜里总要握着我的手才睡得着;小儿子慢慢跟我熟了,会奶声奶气喊爹。可日子一久,我尝出些不对的滋味来。
村里人的眼神不对。
我走在田埂上,遇见乡邻,人家先是一愣,脸上的笑随即僵住,匆匆点个头就绕开。有几个本家的婶子,隔着竹篱看见我在院里劈柴,扭头就走,第二日连她们家的孩子都不来寻我家儿子玩了。卖米粉的婆婆头一天还客客气气,第二天见了我,摊子都顾不上收,拽着孙子就跑。
还有一桩。我想找少时最好的伙伴阿栾喝顿酒,寻到他家,院门开着,阿栾媳妇在院里舂米,听见我自报家门,米杵掉在臼里,脸白得没一丝血色,进屋就把门闩了,任我怎么喊也不答。第二日我再去,门上挂了一面我不认得的铜镜,门口撒着一圈白线。我蹲在他家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,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敢接的念头。他们怕的,好像不是我带回了什么。他们怕的是我这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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