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罪可认(2 / 2)
雷震第一个炸了,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碗跳起来:“废话少说!查不出来,江湖自己查!轮得着你们在这儿议章程?”
几个金刀门的弟子被他一说,都握紧拳头,倒是沈万流笑里藏刀,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急什么,难不成是因为现场还发现了霹雳堂的火药?这事儿怕不是你们跟月下仙狼狈为奸?”
他朝主位方向拱拱手:“漕帮愿交出全部船册,配合官府。”
此话一出,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了起来,一个比嗓门,一个比绵功,满殿的目光跟着他们的唾沫星子飞。
这几人吵得陈醉心里发闷,他的余光一直搁在下手那片素白之上,王霸先从头到尾还没说过话。
等雷震和沈万流都吵累了,喘气的空当,他终于动了。
王霸先把怀里那个木匣打开,一双靴子,半块玉佩,一样一样,摆得极慢、极稳,像在给谁整理行装。
殿里的嗡嗡声,一点一点低了下去。
王霸先抬起头:“我要的是公道,月下仙救过的人再多,侠名,也不能越过人命。”
陈醉看他那悲痛的样子,甚至都觉得,外界传言他那大弟子是他私生子的事儿,也不是毫无根据……
“肃静!”都要吵完了,官差偏在这时候来了这么一句,陈醉斜着眼看这帮四六不着的人。
“陈帮主。”府尹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,温吞吞的,“江湖传闻,月下仙与贵帮多有照拂?”
满殿的目光,唰地一下全压了过来。
陈醉甚至能分辨出,这其中有看热闹的,有看笑话的,有同情的……但更多的是在掂量,掂量这个坐在堂中央的年轻人,接下来会怎么死。
这就是那把椅子的用处,所有人的火,都有地方引了。
陈醉笑了笑:“传闻嘛。”
府尹看他不上道,抢在他前头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:“月下仙今日并未到场,传闻他照拂贵帮最多,陈帮主,你可愿替他受这一审?他案的干系,从今日起,由你来认?”
满殿哗然,陈醉心里冷笑,但没怎么犹豫就站了起来,掸了掸衣摆:“认。”
一个字,掷地有声,撞在大殿的回声里。
“月下仙来无影去无踪,官府请不动他,那就我来。”
“话,我替他听,账,我替他对,往后各位要找他算什么,找我陈醉就是。但无罪,不认罪。”
他顿了顿,还是那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陪审席上,一个绯袍官员翻着案卷,头也没抬地开了口:“好大的义气。只是陈帮主认得这样痛快,难不成,你就是月下仙?”
问完,那官员才抬起眼。他审过许多案子,见过太多喊冤、狡辩、装疯的人,独独没见过愿意替别人认罪的。
满殿倒吸凉气,那声音齐得像提前演过一样。
陈醉倒是不慌:“这位大人想什么呢,我若是月下仙,今日坐在这里做什么?等着各位把我绑了,去领赏吗?”
哄的一声,这回笑出声的不止一两个,但陈醉没等人笑完,便用他那懒洋洋的语气说道:“我为什么认,不为别的。”
“这三个月里,满城的灾民吃过的粮,一半是从他手里过的,如今他被人泼了脏水,泼他的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倒是我,见过他留下的粮,见过他救的人。”
“我若不来,往后江湖上,谁还敢管闲事?谁还敢救人?”
“救了人还要被栽赃,那这世道,救人的和杀人的还有什么分别?”
他环视一圈,一字一句讲完,殿里没人说话了,笑出声的那些,笑僵在脸上,慢慢收了。
陈醉站在那把椅子前,站得笔直。
“我不是来替他认罪的。”
“我是替他,认这一场审,认一下世道。”
地方官的脸色变了两变,最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到底还是把场面续上:“陈帮主高义,那么案发当日的种种,帮主有何说法?”
陈醉也就着这个话头实话实说。
“月下仙行侠三年,从不动救命物资,可此次被劫的偏偏是官药。”
“现场的纸桃花摆在车辕最亮的地方,做了亏心事的人,会把记号摆在官差一眼就看见的地方?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,还需要我接着说吗?”
他话说完,殿里嗡嗡声一片,陈醉能听出来,这回跟先前不一样了,先前是起哄看热闹,这回,是有人在认真掰扯。
当然,也有嗤笑的:“逍遥帮当然帮着说话了,那只桃花就不能是无意中遗落吗?是老天有眼不想让凶手逍遥法外!”
这声嗤笑不高,却像根引线,眼看要重新点着一片。
就在这时,粮商席那头,一页账册翻过去,哗啦一响。
顾九抬起头,拿着商人报账的腔调:“我顾记的粮袋被冒了火印,袋子沉了一回船,转眼就入了漕帮的仓,这账,怎么算?”
这些人就是想定他的罪,自证清白这种事,从头到尾就没有赢的可能。顾九看着平静,陈醉却知道,若不是急了,这人总会装腔作势地打个招呼的。
但若是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,陈醉翻盘的机会,就越来越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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