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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者何人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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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认得我?”陈醉眉梢一挑。

  “既是诚心做生意,自然要知己知彼。”

  知己知彼,陈醉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面上不动声色道:“那既是诚意而来,不如让我先开个价?”

  顾九抬手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陈少侠但说无妨。”

  陈醉往椅背上一靠,慢悠悠开口:“那你可别后悔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看见顾九脸上的笑意僵了那么一瞬,像真怕他狮子大开口。

  陈醉心里的得意差点没压住,只是面上还端着,将话锋一转:“不过嘛,我逍遥帮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,自然不能让顾老板为难,就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,又接道,“按现下市价的三成,先取后付,如何?”

  话是客气,价可不客气。

  灾荒时节的三成,再搭个先取后付,跟明抢就隔一层窗户纸。

  陈醉好整以暇地端起茶,等着对面还嘴,他连顾九若是一寸寸往下压、自己该怎么一步步把底价逼出来都想好了。

  结果……

  顾九失笑出声,还拍了两下手:“陈少侠好会做生意,顾某佩服。”

  他顿了顿,笑意不减,痛痛快快补了一句:“我答应你。”

  陈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答应了,这就答应了?!

  三成,先取后付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还反过来夸他会做生意。

  陈醉眯起眼,刚冒头的那点舒坦,啪地又灭了,这哪是占了便宜,看起来分明是他一脚踩进了人家早铺好的道里。

  他越琢磨越不是味儿,呷了口茶:“顾老板倒是痛快,就像花的不是自己的钱,看着不心疼。”

  “本就是替东家办事。”顾九笑意温润。

  “那敢问,顾老板的东家是哪位?”

  “这个嘛……”顾九也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,“卖东家,是另外的价钱。”

  陈醉吃瘪,索性不再绕弯子,身子往前一倾,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甩过去:粮从哪来?走哪条商路?跟漕帮什么关系?为何偏挑这灾荒时候进江南?

  顾九一一答来,从容得像把答案提前背熟了八遍。

  有备而来。陈醉听完脑子里只冒出这四个字,他往后一靠,唇角不自觉地一翘,露出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。

  这一笑,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。

  顾九正要端茶,目光撞上那抹笑,指节一紧,只差一点,那盏茶就要泼到自己身上。

  陈醉看在眼里,没戳破,心里却已经翻过几个来回。

  他往前凑了凑,语气没变,像顺口一问:“顾老板,我们是否见过?”

  顾九抬眸,笑意仍是温润的,嗓音里却多了一层绷紧:“陈少侠这样的人,见过便很难忘。”

  同一瞬,内室传来极轻的一声,闷闷的,像有人没憋住笑又捂住嘴。

  陈醉耳尖一动,内室有人,而且从头到尾都在听。

  他笑着拿起粮契:“粮我收,但……”

  “如何?”

  “人,还不能信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向顾九,又补了一句:“这批粮要过枯柳渡,路险,顾老板的粮得亲自押一程,也好让我瞧瞧,你到底值不值得信。”

  顾九笑意温润:“陈少侠开口,顾某哪有不应的。”

  陈醉没再看他,起身便走。

  他揣着粮契往外走,把方才那场谈判从头到尾想了一遍:顾九太从容,浑身透着股跟买卖人搭不上边的气度,他的每个答案都像提前写好了,粮源、商路、漕帮、东家。

  可滴水不漏本身就是破绽。

  走过街角,方才茶楼里那几个跑船的汉子正勾着肩往外走,声量比在楼里大了几分。

  “三年前就是逍遥帮追出证据,一路捅到青云剑宗去的。”

  “断漕案惊动了半个江南!”

  陈醉听着,想起立帮头一年那场大疫,三州尸横遍野,逍遥帮冒死收殓运药,马车在路上被劫了三回,他们拼了命才把药送进去。

  他自嘲一笑,逍遥帮虽然人少钱少,名声倒是很响亮。

  他满意地摸着粮契,不管那顾九隐瞒什么,粮是到手了,明日第一批粮要过枯柳渡,送往下游几个县,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

  确认陈醉拐过街角走远了,内室门才从里面推开。

  前面的人转着两枚玉核桃走出来,正是风不语,他身后跟着个抱账册的青衣少年,脸上明明白白写着:我拦了,没拦住。

  风不语不知死活地叹气:“东家,方才那句见过便很难忘,说得真好听!”

  顾九轻哼一声,冷冷回了一句:“江湖传闻,听风阁阁主早就不在人世了才对。”

  风不语缩了缩脖子,赶紧赔笑:“玩笑归玩笑,东家怎么还当真了呢?”他手里两枚玉核桃转得飞快,忙不迭地把话头往别处引,“只是东家方才被压了那么多价,怎么还能笑得如此开心?”

  顾九不答,抬手把面上的易容一点点揭了下来,又用湿帕将残余的妆面擦净。

  那个传闻里借赈灾之名南下选美人的荒唐侯爷,此刻端端正正站在内室,眉目冷峻,满脸都是对风不语的嫌弃。

  他顺手把湿帕扔在风不语脸上:眼不见,心不烦,一个只会算计没有感情的阁主能懂才怪了。

  风不语被帕子糊了脸还得赔笑。

  易归路望向陈醉离去的方向,眼里的嫌弃一点点散了,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。

  他笑什么?自然是笑陈醉。

  那人过得并不轻松,粗布旧衣,袖口破了都顾不上补,为一车粮跟人讨价还价,身上早没了半点当年锦衣玉食的影子。

  可方才,他还能跟自己玩笑,足以见得他没被苏家那场火压得变了性情。

  易归路垂眼,自然是笑他还会笑。

  只是他那点笑意尚未散尽,门外就响起两下极轻的叩门声。

  风不语快步过去,再折回来时,手里已多了一枚蜡封的竹管,他脸上的嬉笑不知何时收了个干净,两枚玉核桃在掌心停住。

  “东家,漕帮的人,动了。”

  易归路慢慢抬起眼,方才眼底那点温柔也冷了下去。

 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,风卷着雪粒,一下一下拍在窗纸上。

  明日那批粮,本该平平安安到渡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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