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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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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15】

  魏尔伦做了很多梦。

  光怪陆离的、拼接错位的梦,时间线乱成一团。

  梦里他站在横滨港的防波堤上,海风把校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,远处的港湾大桥在夕照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剪影。

  身后有人叫他。

  是母亲的声音,带一点口音,尾音微微往上扬,不过那语调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。

  他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,黑发绿眼,手指骨节因为常年做工而微微变形。

  离婚之后她带着他上了船,从马赛到横滨,航程漫长得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。

  妹妹留在了父亲那边,父亲在法庭上争到了抚养权,理由简单到荒诞:母亲没有稳定收入,而父亲有。

  母亲在判决下来那天把眼泪忍住了,牵着魏尔伦的手走出法院,在马赛街头的冷风里蹲下来问他:“保尔,你想不想去看看海的那一边。”

  那之后就是横滨。

  租住的公寓在港口区一栋灰色旧楼的四层,楼梯间永远飘着酱油和香水混杂的气味。

  母亲在一家服装厂找到了缝纫工的岗位,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来,手指被针线和化纤布料磨得全是裂口,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染料。

  工资低得可怜,她只是默默做着,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还能撑下去的样子。

  周日休息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缝补他的校服,阳光从窗户斜打在她侧脸上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。

  那双绿眼睛从校服袖口的破洞上抬起来,落在魏尔伦脸上,带着一种被生活磨了几十年之后剩下的、薄薄一层的温柔。

  “你在看什么。”母亲问。

  魏尔伦把视线移回作业本上,他在看这个女人身上那种不可思议的沉静。

  被丈夫背叛、被迫离开故土、在语言不通的异国做最底层的工作,她对谁都没说过委屈。

  她只是简单地做了她能做的全部,然后沉默地等他自己学会说话。

  可是魏尔伦不喜欢横滨。

  这座城市太潮湿,夏天闷热冬天阴冷,港口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咸腥。

  学校里没人愿意跟他说话,他的日语带着法国口音,他的头发是卷曲的黑色,他的瞳孔是过于深沉的绿色。

  午休时间他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吃便当,便当是母亲早上四点起来做的,用超市打折的食材拼凑出来的日式料理,看起来跟其他孩子的便当差不多,尽管于他而言味道差强人意。

  有几个男生会在走廊里对他喊奇怪的外号,其中一个抓过他挂在书包拉链上的埃菲尔铁塔挂件扔进了垃圾桶,说“这里是日本,滚回你的法国去”。

  挂件是母亲在离开法国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,他放学后从垃圾桶里翻出来,用袖子擦干净表面的污渍挂回书包拉链上,第二天继续来上学。

  学校里的事他全都瞒着母亲。

  因为她回家的时候已经累得饭也只能勉强扒几口,肩膀因为长期保持缝纫姿势而微微前倾,手腕上贴着药膏贴。

  他想开口,又觉得开了口能说什么呢?说我想离开这座城市,我们换个地方吧。

  可最终这些话卡在喉咙里,因为他知道母亲留在这里是因为横滨有工作,有便宜的房子,有不会查身份的社区。

  她为他的未来倾尽了所有能找到的一切,所以对着那双每次看他都会变得温柔的眼睛,未说出口的话只能咽回去。

  梦里这些画面被搅拌在一起,时间和空间像被揉乱的幻灯片。

  一会儿是母亲在横滨公寓窗边缝衣服,一会儿是母亲在梅斯乡下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;一会儿是他蹲在横滨街头被摔碎的游戏机碎片蹦到脚边,一会儿是他在公社训练场上被波德莱尔骂“你的走位跟你上次交的论文一样让人沮丧”。

  然后这些画面全部碎掉了。

  画面重新浮现的是一个金发的身影,少年成年后的轮廓比现在更硬朗,他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翻着一本很厚的书,听见开门声抬眼看过来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
  他对魏尔伦说了句什么,声音被梦境的模糊滤镜盖过去听不清楚。

  魏尔伦想走近,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,每往前一步那个画面就淡一层。

  靠近到时对方抬起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??醒醒,阿尔蒂尔。

  魏尔伦睁开眼睛。

  公社病房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,空气里飘着医用酒精和干净床单的气味。

  他的身体陷在病床里,肩膀和后背被某种柔软的东西托着,被子拉到胸口。右手手背上扎着输液管,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从悬挂的吊瓶里一滴滴往血脉里渗。

  窗外的天色,看不出是清晨还是深夜。

  有人在看他。

  魏尔伦把视线从窗户方向移回床边。

  兰波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,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厚毛衣,膝上压着一本扣着的旧画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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