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苍梧(1 / 2)
陆珩落地的时候,后脑勺先磕在了石板上。
疼得他眼前一黑,嘴里那口萝卜团子渣差点呛进气管,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领口,冷得他打了个激灵??和他熟悉的梧桐镇截然不同,镇上的风带着土腥和灶火气,这里的风干冷、凛冽,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,还裹着某种草木焚烧过的苦涩气息。
他撑着地爬起来,下巴还隐隐发酸,刚才一路青光里磕在那人肩胛骨上的那一下让牙关内侧硌破了皮,嘴里一股铁锈味。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,抬起头。
然后他愣在原地,张着嘴半天没合上。
梧桐镇最高的建筑是镇西的粮仓,三层砖楼,站顶上能望见十里外的官道。可眼前这座山门??他仰起脖子,仰到后颈发酸,仍然看不到顶。灰白色的石阶从脚下一路铺上去,每级都比他家门槛还宽,台阶两侧立着粗壮的石柱,柱上刻着模糊的云纹和走兽,风吹日晒久了,棱角已经有些圆钝,不再锋利。石阶尽头是一片青砖铺成的广场,广场后方立着三座大殿,不算太高,飞檐翘角,琉璃瓦的釉色也旧了,灰扑扑的,只在晨光斜照时泛出一小片暗红,像生了锈的铜。
身后是悬崖。陆珩回头看了一眼,双腿立时发软。云海在脚下翻涌翻涌,灰蒙蒙的看不出深浅,几只黑羽的鸟从雾里穿出来,翅膀一扇就滑出去老远,消失在另一片雾里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靠那点刺痛撑着没直接跌坐下去。
“叫陆珩?”身边那人低头看他,穿一件月白里衣外罩墨青半臂,腰悬短剑,二十出头的模样,眉目清秀,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“我是商曲,苍梧宗内门弟子。”
陆珩点头,嗓子发干,想说话却只发出“呃”的一声。
商曲瞥了他一眼:“今天本该去接引梧桐镇另一个人,出了岔子才带你回来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烦躁,似乎对“出了岔子”这件事颇为不满,“先跟我去执事堂登记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陆珩连忙跟上,膝盖还软着,迈台阶的时候趔趄了一下,差点又跪下。商曲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,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陆珩抱着自己那件旧棉袄??方才从青光里掉出来时他死死攥着没松手??趔趔趄趄地跟在商曲身后穿过广场。沿途经过几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,有的在扫地,有的抱着木桶往侧院跑,有的蹲在廊下啃黑乎乎的粗面饼。看见陆珩走过,偶尔抬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上停了停,又移开了。没人跟他说话,没人多看一眼。
执事堂在一排灰瓦房的中间,门楣上挂一块黑漆木匾,字是墨写的,笔迹潦草,像随手涂上去的??“执事堂”。商曲推门进去,里头坐了个穿灰袍的瘦老头,正就着一碗热茶啃干饼,看见商曲立刻放下饼站起来,堆了满脸的笑:“商师兄怎么亲自来了?有事您招呼一声??”
“梧桐镇新接的见习弟子,”商曲往旁边让了让,露出身后缩着脖子的陆珩,“登个记,安排住处。”
瘦老头上下打量了陆珩一番,目光在他那三处破洞的棉袄上停了片刻,唇边的笑收了收,重新坐回桌后,翻开一本厚厚的簿册,蘸了墨:“叫什名字?哪里人氏?家中父母做何营生?”
陆珩一一答了。瘦老头低头刷刷记着,笔尖飞快,头也不抬。记完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,牌上系了根磨得发白的红绳,又顺手搁了几样东西在桌上:一套叠成豆腐块的灰布短打,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一双木筷,一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、微微泛黄的石头。
“甲字七号房,西院第三进,推门进去左手第二间。”瘦老头把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明日卯时大殿前晨课。见习弟子没有月例,吃用自己挣??灶房每日卯午晚三顿可去打杂换饭,扫洒庭院每日记工分,满十个工分换一块引气石。引气入体之前,你就算把山门石阶舔干净了,宗门也不白养你。”
陆珩愣了一瞬。栓柱走的时候,赵铁匠逢人便说“仙师说了管吃管住”,怎么到了这儿??
商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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