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雨灯悬约,江客入局(1 / 2)
暮色彻底沉落长沙城,张府灯火疏淡。西偏厅本就不常用,檐下只悬两盏素色琉璃灯,光晕压得极低,大半厅堂都浸在朦胧暗影里。
窗扇半合,漏进夜半微凉的风,吹动桌几上茉莉的幽香,袅袅缠上廊柱,又缓缓散入暗处。
院内无人走动,连仆从都远远退在外围,整座偏厅静得能听见虫鸣。
水蝗准时赴约,孤身一人,一身蛋青色短裤褂,外面特意又套了一件长衫,学着身边焦管事的样子,刻意收着步子,跟在张府仆人身后,只是靴底踩过积水,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。
在湘江上混了十几年,他已经习惯了走夜路不用灯,脚底下沾着水,所有动静全都压进泥里。
仆人抬手掀起门帘向内一引,水蝗没有立刻往里走,而是站在原地,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才缓步走到案边椅子坐下。腰背依旧挺直,可指尖落在案沿,指节不自觉收紧,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木面。
厅内只剩他一人,水蝗心底翻涌着焦躁,这是刀口搏杀出身改不掉的本能。
还是那个仆人轻步进来,将一盏热茶放在他面前,动作轻缓,一言不发,行礼后退出去。
茶面腾起淡淡的白汽,在昏暗光影里转瞬消散。
水蝗放缓呼吸,视线短暂飘向廊下幽深的阴影,又强行拽回,落于茶盏之上,最后把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腕上一道旧疤。
又过了片刻,廊外传来缓慢、沉稳的脚步声。声音由远及近,停在偏厅门口。
张启叁踏入厅内,今天他穿了一身常服,姿态松弛,目光淡淡地扫过水蝗,静静站在原地。
水蝗已经闻声起身,两手一抱拳:“张团座。”声音不高,带着点被风霜浸过的沙哑。
张启叁开口也是淡淡的,声线低沉平静:“水老板,久等。”
水蝗抬眸,迎上张启叁的目光,努力稳住气息:“团座驻防长沙,掌城内防务、江上关卡,如今湘省局势一日一变,水某一介生意人,做的就是这江上的买卖,自然也该懂分寸、识时务。”
张启叁抬手,示意对面空位,“坐。”
仆人又进来送了一杯茶,等人退下,厅中只剩二人相对,静谧彻底落定。
张启叁用指尖勾动茶杯上的袅袅白雾,半晌才说:“你的帖子我看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久仰威名。”张启叁把“威名”两个字念得很慢,像在掂量,“我有什么威名,值得水老板久仰?”
水蝗的喉结动了一下,“团座入湘半年,码头大换防三次,小换防十一次,每次都是半夜换、天亮成,红家的人到现在都没摸透规律。”他的声音越说越稳,“这还不叫威名?"
张启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笑,“你盯了码头这么久,如今主动登门,想必不是单纯来喝茶的。”
水蝗双手分别按在膝上,低声道:“水某是个粗人,这么多年在江面上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,我肚子里没几滴墨,但这双招子却不瞎。”
“哦,看出什么来了?”
“红家的货,团座扣了,但红家靠过来,团座没拒。”水蝗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团座要的是湘江这条水路,不是哪一家。”
张启叁的目光落在水蝗腕上的那道疤上。“你腕上这道疤,怎么来的?”
水蝗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“前几年,在湘阴跟鄂州来的水匪拼船,被刀划的。”
“拼船?”
“他们抢我的桐油,我抢他们的粮。”水蝗说得平淡,“最后两败俱伤,船沉了,人爬上岸,各走各的。”
“赢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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