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暗流涌动,风雨欲来(1 / 2)
一场甘霖洗尽洪涛山连日燥热,也暂时冲刷掉了笼罩神头泉的污名与杀机。
连日雷雨初歇,山间空气清冽湿润,泉水流淌叮咚悦耳,三村百姓人人心定,户户安然。在所有人眼中,经过那场惊天祈雨之后,灵姝已然彻底自证清白,妖邪之名烟消云散,马邑地界短时间内再无官府敢随意前来寻衅打压。
山外风波暂时平息,泉畔迎来了数日难得的太平。
可这份太平,只是表层假象。
无人知晓,泉坛甘霖、万民称颂的盛大荣光背后,灵姝付出的是几乎掏空本源、透支性命的惨重代价。
自青符碎裂、祈雨落幕那日起,灵姝便彻底垮了身子。
简陋狭小的棚屋内,终日昏暗静谧。木榻老旧单薄,铺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被褥,根本抵不住山间入夜后的寒凉。灵姝静静侧卧榻上,数日来昏沉萎靡,大半时间都在昏睡静养,极少睁眼。
她面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,唇瓣淡得近乎透明,长睫垂落,安静覆在眼下,连呼吸都轻浅微弱,带着虚浮的颤音,仿佛一缕风便能吹断。
为引动地脉天象、降下甘霖,她强行剥离自身本源灵力,借洪涛山地脉大势与天地共鸣。那一场看似神迹绝伦的祈雨,实则是以她自身经脉受损、本源亏虚为代价换来的险胜。
阿渚寸步不离守在屋内,日夜看护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炉火终日温着滋补参汤,她日复一日,耐心一勺一勺喂灵姝入喉。可再好的汤药食补,也只能滋养皮肉,补不回她损耗的本源,压不住地底躁动的地脉。灵姝的气色始终不见半分回暖,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。
比肉身亏空更凶险的,是彻底失控的地脉反噬。
自崔宏所赠那枚镇地青符彻底碎裂成灰、随风飘散之后,洪涛山深处盘踞千年的地底地脉,便彻底失去了唯一一道人为禁锢。
往日有青符镇压,地脉异动只是暗流潜伏、隐隐躁动,始终被牢牢制衡,无法肆意冲涌。
如今禁锢全无,深埋山体之下的古老地气、泉眼灵韵、山野戾气混杂交织,日夜翻涌奔腾,顺着四通八达的地脉脉络,源源不断向上逆流,直冲神头泉核心。
而灵姝身为此地地脉唯一共鸣者、守泉之人,首当其冲,独承所有反噬。
白日尚且安稳,一旦入夜万籁俱寂,地底躁动便会成倍加剧。
每到深夜,灵姝便能清晰感知到,一股股狂暴燥热的地气顺着地底脉络疯狂上窜,粗暴冲撞她与地脉相连的周身经脉。那绝非寻常痛楚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、撕扯五脏的钝痛。
像是有无形的钝刀,一寸寸割裂她的经络,磨刮她的脏腑,酸胀、刺痛、灼痛层层叠加,缠绵不绝,让人彻夜难安,心神俱疲。
这夜月色暗沉,山间无风,泉畔死寂。
灵姝再次从混沌噩梦中骤然惊醒,后背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,冰凉刺骨。她胸口剧烈起伏,心口骤然袭来一阵猛烈绞痛,疼得她指尖蜷缩,浑身微微颤抖。
“呃……”
一丝压抑的痛吟卡在喉间,她死死攥紧身下被褥,勉强稳住纷乱的气息。
“阿姊!”
榻边彻夜守夜的阿渚瞬间惊醒,当即俯身探来,掌心急急贴上灵姝的额间,一片刺骨寒凉,毫无温意。
看着灵姝苍白隐忍、痛不欲生的模样,阿渚眼底满是焦灼心疼:“又是地脉反噬?”
灵姝微微颔首,唇色发白,声音细弱颤抖,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:“嗯……青符碎后,我彻底压不住洪涛山地脉了。它在怒、在乱、在挣脱束缚……日夜啃噬我的经脉。”
话音刚落,她小腹之处忽然传来一阵温柔温热的悸动。不同于地脉的狂暴暴戾,这股暖意轻柔温顺,缓缓搏动,带着纯粹纯净的善意与依恋。
那三团蛰伏在她腹中的灵胎,似是日夜感知着母体承受的无尽痛苦,早已不再是懵懂沉寂的状态。经过数月温养、祈雨一战的灵气熏陶,它们已然生出完整灵识,能与母体心神共鸣、感知她所有伤痛。
此刻察觉母亲剧痛难忍,三团灵胎齐齐轻轻搏动,自发渗出缕缕温润纯净的先天灵气,顺着母体经脉缓缓流淌散开。
柔和暖意一点点蔓延四肢百骸,温柔包裹住被地气撕裂的经络,缓慢抚平那些暴戾刺痛,中和翻涌的燥热地气,勉强为她稳住摇摇欲坠的内息。
剧痛被缓缓压制,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松弛。
灵姝垂眸静静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。
有欣慰,有柔软,亦有深深的隐忧。
欣慰的是,绝境之中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苦苦支撑,腹中孩儿懵懂懂事,小小年纪便懂得护母分忧,与她同心同命。
可忧思更甚。
三灵胎本是先天灵体,应当安稳蛰伏、顺其自然温养成长。如今地脉大乱,它们过早觉醒灵识、主动介入地脉制衡、替母承伤,强行与洪涛山地脉牵连羁绊。
变数丛生,祸福难料,谁也不知这般提前干预,日后会埋下何等隐患。
灵姝闭目调息片刻,待气息稍稍平稳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冷静,褪去了方才的脆弱:“阿渚,这几日村里……可有陌生面孔、外来生人?”
阿渚立刻正色回道:“我每日都与三位里正互通消息,三村戒备极严。自从上次官府闹事后,各村乡民自发轮值巡山、守村,外人根本无从潜入。这几日除了固定送粮送菜的村民,再无生人靠近泉棚。”
灵姝缓缓睁眼,眸色清亮深沉,不见半分松懈。
表面越是平静,底下暗流越是汹涌。
赵肃虽狼狈落败、撤离马邑,但他背后盘踞平城朝堂的两股势力??长孙嵩、穆崇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这场博弈,从不是一个酷吏的私人泄愤,而是朝堂权斗、地界势力博弈、地脉气运争夺的死局。
赵肃,不过是他们推出来试探、开刀、送死的一枚棋子。
棋子废了,棋局不会停,只会换更阴狠、更隐蔽的落子方式。
……
同一时分,洪涛山外,枣林北大营,中军大帐灯火通明,彻夜不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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