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初应(1 / 2)
灵姝发现它们能听懂她说话,是在一个黄昏。
那天她坐在泉边的青石上削树枝。阿渚去山脚拾柴了,棚屋里外只有她一个人。神头泉的水面在落日余晖里泛着碎金色的光,洪涛山的影子从东边慢慢压过来,把山坳一半罩在暮色里、一半留在光中。泉水深处那团金光白日里看不见,可黄昏光弱的时候,能隐约瞧见水底最深处一点极淡的暖意,像将熄未熄的炭火隔着厚厚一层水往下沉。
灵姝削了四根枝条。削到第四根的时候,右边那团暖意开始不安分了??它先是轻轻顶了一下,像试探;过了几息又顶了一下,比方才重了些;然后连着顶了三四下,不重,但急促,像一只被关在箱子里的幼兽在拿头顶箱盖。
灵姝没有马上理它。她继续削手里的枝条,刀片贴着树皮往下走,薄薄一层青皮卷着落下来。削完第四根,她把刀放在膝上,才把手覆上右腹。
“你又在闹什么?”
那团暖意顿住了。不再顶了。隔了片刻,它极轻地顶了一下她的掌心??力度比先前那几下都小,像一只小拳头抵在门板上,犹豫着要不要叩第二下。位置和方才那几下也不同,往左挪了半分,像在找她的手心。
灵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好一会儿没动。方才那句话她只是随口说的??像对着一只总在蹭她脚边的猫说“你又在闹什么”一样,不指望回答。可那团暖意顿了之后回的那一下,分明像在应她。
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。过了片刻,她又说了一句:“你听得见我说话?”
右腹那团暖意静了一会儿,然后它动了??不是顶,是往她掌心的位置沉沉地抵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肚皮在辨认她手的形状。那一下稳而绵长,不像之前那些急促的顶撞,像在说“听见了,我听得见。”
灵姝把刀放在膝上,两只手一起覆上小腹。她的心跳和腹中的脉动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、哪些是它们传来的。可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:方才那句“你听得见我说话”说出口之后,掌心传来的那一下,是有方向的??对准了她的手心,回应了她那句话。不是随机搏动,不是肠胃蠕动,是有人在里面听见了,然后应了一声。
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:“你再动一下,我摸摸你。”
那一团又动了。它缓缓地朝她掌心的位置抵过来,停在那里,像把整个自己贴上了她的掌心,不顶不撞,只是靠着她。灵姝能感觉到它传来的温度比方才更清晰,像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肚皮透出来,落在她手心正中央。
她坐在青石上,两只手贴着肚皮,掌心被一团温热暖融融地裹着。暮色落在她肩上,把她低头时微微弓起的背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把右手从腹部移开,重新拿起刀和树枝。削了两下,又放了回去。
“明天再跟你说。”她说。
右腹那团暖意轻轻顶了一下,像在说“好”。
那天夜里她睡在棚屋的干草堆上,闭着眼,却不像从前那样直接坠入黑暗。黑暗中那些暖团的轮廓比白天更鲜明??三个圆融融的、不同温度的光团,像隔着一层薄雾的灯笼,各自亮着各自的颜色。右边那个最亮,温热的橘金色,时不时轻轻颤一下;中间那个柔白,安安静静地伏着;左边那个最深,暗金色的,像一枚埋在土里的旧铜钱,不发光,可触感是沉的。她把注意力放在右边的那个上??它比白天温顺了些,只在她的感知触到它时,回应般地颤了一下。她又把注意力移到中间那个上??它安安静静地伏着,察觉到她来,慢慢亮了一度,像一只把头从翅膀里抬起了一瞬的鸟。她最后把注意力沉入左边,那团暗金色的温度缓慢地、深沉地起伏着,像夜潮落定后的海平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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